哭吧，祈禱也好14

萊拉在他的視線裡無助地顫抖。

儘管她行事果敢，卻總是容易受到驚嚇。

她從小就這樣。

馬蒂亞斯一邊朝萊拉走去，一邊憶起自己對於這年輕女孩的事情。他停在距離萊拉幾步之遠的地方，而她的目光漸漸轉向他的手。準確來說，是對著他手上的東西。

「我很......抱歉。」萊拉悄聲到像是沒有開過口。

她的眼神裡充斥了憤怒，但她還是說著合乎禮儀的道歉：「我沒想過您會在這裡。我很抱歉......」

「若是我沒有這東西呢？妳以為隨便溜進來是可以的嗎？」馬蒂亞斯低頭看著萊拉。她每眨一次眼睛，眼眶就變得更紅。雖然看起來像是要哭了，眼神卻依然保持堅定。

「像是個......小偷？」馬蒂亞斯低聲冷笑了起來。萊拉脹紅的雙頰即便在黑暗中也能看得一清二楚。

「我只是想拿回原本就屬於我的東西。」

「阿。這個？」他舉起萊拉的眼鏡，她的雙頰泛得更紅了。馬蒂亞斯細觀著萊拉的臉，連她的耳朵都變紅了。

「是的。」她的回答裡聽不出任何對他的恐懼。

「我那副被您藏起來的眼鏡。」

即便如此，妳還是抖得那麼厲害。

馬蒂亞斯轉身走到窗前，他的手裡還拿著眼鏡。那扇窗戶正是當時他把她的帽子丟出去的那扇窗戶。

「不、不行！」萊拉無所適從地看著他，臉色蒼白地在後頭追了上去。

「還給我！拜託了！」始終蓋在萊拉肩上的蕾絲披肩掉到了地板上。萊拉匆忙地舉起雙臂遮住自己的深領睡衣。

「妳都看過我的了，還為了睡衣如此小題大作，不覺得妳的行為很可笑嗎？」馬蒂亞斯嘲笑著萊拉。現在她羞得紅到脖頸了。

「......那是。那是無可避免的！」萊拉驚恐地搖著頭。

「我並不想要那樣，因為我別無選擇......」

「妳以為我想？」

「什麼？阿......我很抱歉。我不是那個意思。」萊拉急忙拎起披肩，遮住自己的肩膀和胸部。她不知所措的樣子相當有趣，馬蒂亞斯因而輕笑了幾聲。

「妳怎麼突然表現得像個淑女了？妳不是才說自己不是淑女嗎？」

「......不管我是誰，公爵始終都是名紳士。」她不想在言語上輸給他，雖說話中有些許挑釁，卻是抱持著十足的尊敬。馬蒂亞斯又笑了。

「好吧。」他的笑聲停止，馬蒂亞斯沉聲開口：「這我就不清楚了，萊拉。也許我不是個紳士。」

「呃......不是的！」萊拉緊捉著被自己綁實的披肩末端，急切地反駁。

「公爵真的是一名紳士！」

「是嗎？」

「是的！您是伯格帝國最出色的紳士！」

「妳給的評價還滿慷慨的。」

「所有認識您的人都是這麼想的。」

「妳的想法不一樣嗎？」

「......怎麼會呢。」(No.)

當然阿！(Yes!)

許久不見的防盜小熊維尼。

雖說她很想說不一樣，卻是奮力搖頭，忍住自己想說出實話的想法。

「從沒有過異議。」今晚，萊拉為了她的眼鏡出賣了自己的靈魂。

「所以......公爵大人，請您將它還給我吧。」她被弄得心煩意亂，眼淚看著快要掉下來的時候，萊拉再次開口哀求。

「這是我非常珍重的東西。」她低頭承受著屈辱。

萊拉覺得她現在遭受的一切，需要把整片森林裡的石頭都踢一遍，才能解開她心頭的憤怒。不過萊拉也明白現在自己的處境有多麼不立於自己。

只要公爵想要，她就會被指認為小偷。他本來可以把他的眼鏡丟進窗外的河裡。所有這些對他來說看似易如反掌的動作，都能決定萊拉的生死。

所以她能做的只有忍耐。

馬蒂亞斯走向看似意志堅定的萊拉。他再度晃起手上的眼鏡，兩人間距離越來越小。他們現在的距離，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散發出來的體溫。

萊拉驚訝地抬起頭。馬蒂亞斯俯視著她的眼睛深邃而寧靜。就像那條深不見底的河。在那炎熱午後裡，那條巨大又深冷的大河流吞沒了她，而這一切不幸也就這樣開始了。

萊拉正沉浸在思緒裡，她的視線卻突然從模糊轉為清晰。萊拉這才後知後覺意識到，馬蒂亞斯幫她把眼鏡戴了上去。他的雙手覆在她的臉頰上，柔軟又炙熱的觸感，如同被太陽光曬熱的沙粒。

他的輪廓變得格外清晰，但他的周遭卻又變得好渾濁。

萊拉驚慌失措了起來，試圖避開他的目光，馬蒂亞斯卻是加了手上的力氣，試圖吸引她的注意。

為甚麼......

此時出現了防盜小熊維尼。

她想問出口，一種奇異又恐懼的感覺淹沒了她。就在這時，馬蒂亞斯的手指撫上她的嘴唇。

他的指尖自然地停留在她的唇縫之間。他沮喪的嘆息搔到了萊拉的額間。他的呼吸是如此輕柔卻灼熱，如同他手指的觸感。

他直視著萊拉的雙眼同時，馬蒂亞斯撫摸著她下嘴唇內，潮濕而柔軟的肌膚。她的指尖在她的嘴裡不斷進出，指甲尖幾乎刷到了她的下排牙齒。萊拉，早已忘記逃跑，天真地承受著他目光的注視和觸摸。

馬蒂亞斯慢慢閉上了眼，就在萊拉快要因為她無法理解的一連串奇怪行為而哭泣時，那雙抓著她臉頰的手，在加了些許力道後，又鬆開了。

他終於放開她了，萊拉踉蹌地往後退了一步。她終於可以在脫離他的掌心後正常呼吸了。

萊拉的身體輕輕地顫抖，她在喘氣呼吸。與此同時，馬蒂亞斯睜開了他的藍色雙眼。正是那雙晶瑩剔透的藍眼睛，令萊拉感到羞愧和恐懼。

盯著萊拉許久的赫爾哈特公爵低聲下令：「走吧。」

萊拉不記得她是怎麼離開附樓的。

她說了聲再見，轉身就走。但所有的記憶都很模糊。等到萊拉聽到草蟲的叫聲，感受到涼爽的風，還有看到自己腳底下行走的月光影子後，她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站在林間小路的盡頭了。

萊拉朝小木屋走去，心中仍在恍惚。她甚至沒有向任何石頭或是樹枝發洩自己的情緒，她也沒有逃跑。她只是走著。她的步伐比平常慢很多，像幽靈一樣失重。

萊拉從院子角落的水井裡提水，清洗了她的嘴唇。她不自覺地把嘴唇搓了又搓，直到嘴唇紅腫。雖然她覺得自己的皮膚快要剝落了，但這水還是沒能沖走她心中那股異樣的感覺。

萊拉靜靜地回到自己的房間，她的臉、披肩還有睡衣前領全都被冷水浸濕。萊拉甚至沒有想到要把它們弄乾，坐到了床邊。

她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，但萊拉確信一件事情。

她，再也不想見到他了。

＊＊＊＊＊

靜悄悄坐在籠子裡的金絲雀隨著馬蒂亞斯的響指飛向了他。

馬蒂亞斯懶洋洋地靠在窗框上的同時，也向鳥兒伸出了他的手。金絲雀自然而然地停在了他的手指上。它被檢調的翅膀已經長得夠長了，長到可以飛得更遠些。它的雙翼還需要再做修剪，但他覺得沒必要檢的像以前那樣短了。

馬蒂亞斯一邊聽著金絲雀哼的歌聲，一邊看著窗外。園丁比爾．雷默正在工作。時不時會幫助他的萊拉．樂維琳已經好幾天不見蹤影。她去找眼鏡的那天晚上開始，她就消失不見了。萊拉在拼命躲他。

馬蒂亞斯穿著一身緋紅的狩獵夾克，把金絲雀放回鳥籠裡。

他渴望她。

馬蒂亞斯如今已清楚知道這情緒是甚麼了。

那個女人，萊拉。他渴望她。

不需要任何理由再去否認這個事實了。萊拉．樂維琳長成了一名美麗的女人。美得足以讓男人著迷。但馬蒂亞斯清楚明白。這種慾望注定在轉瞬間消散。

我會為了滿足這個願望，進而在人生中留下污點嗎？

那晚，萊拉站在他面前的時候，馬蒂亞斯想了又想。然後得出了結論。

不會。

萊拉．樂維琳不值得引起這種麻煩，他對這個女人的慾望在他的控制範圍內。

這也就是為什麼。

那天晚上他會放走萊拉。如果他都放了她，她還是打算這樣，那麼他就別無選擇了。

「主人，狩獵的事情都準備好了。」赫森無聲地靠近。馬蒂亞斯點點頭，接過赫森遞給他的槍，走出臥室。

＊＊＊＊＊

「是有甚麼事發生嗎？」凱爾擔憂地問著萊拉。而萊拉正在把一朵乾燥花的花瓣黏貼在筆記本上，她平靜地抬頭面對他。

「沒有。」萊拉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明亮。

「我看起來像怎麼了嗎？」萊拉壓低聲音，皺起眼睛低問。凱爾看到她這樣的表情後，莫名覺得脖子周圍有一種灼熱感。

「只是這幾天妳都把自己關在小屋裡。覺得奇怪而已。」凱爾聳了聳肩。

萊拉茫然地眨了幾下眼睛，很快就恢復了原本屬於她的明亮臉龐。她的嘴角留下一抹淡淡的笑意，眼裡閃爍著燦爛的光芒。

「既然妳已經找到眼鏡了，就應該多出去走走。但就我看來，妳卻在做相反的事情。」凱爾單手拖著下巴，盯著萊拉。她溫和地笑了笑，開始在筆記本上仔細記下找到的花瓣位置和花瓣特徵。

萊拉常常會在筆記本上畫一些不熟悉的花瓣，在把它們貼到筆記本上，然後帶到圖書館尋找它們的名字。凱爾總是會陪著她，看著萊拉在得知花瓣名字時露出的笑容。萊拉是個孩子，她想知道世界上所有的鳥兒和花朵的名字。這也是凱爾喜歡的，她怪異的一面。

萊拉用一張希莫只輕輕地按壓著筆記本，然後小心翼翼地蓋上筆記本，來防止墨水弄髒紙張。失而復得的眼鏡在的小臉上閃閃發著光。

「要不要去散步？到妳喜歡的那棵樹，就是豎立在河邊的樹。」

「不要。」

凱爾才剛說完，萊拉簡短地回覆。

「妳不是總待在那嗎？為甚麼？妳是不是又在樹林裡看到了甚麼可怕的東西啦？」

「也不是。反正今天也不能進森林。」

「為甚麼？阿，今天是公爵的狩獵日嗎？」

萊拉將紙條推到桌子的邊緣，然後點點頭。不多時，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。

「哇。看起來超棒的。」

凱爾連忙跑到窗前欣賞。赫爾哈特公爵一行人正準備從小屋旁的小路進入森林，獵狗在前方帶路，後頭跟著五名同樣騎在馬上的年輕人。

萊拉和凱爾一起望向窗外。公爵今天騎著一匹深棕色毛皮的馬兒。他那身紅色夾克和閃閃發光的獵槍吸引了她的注意。

「不過當然啦，萊拉。我這輩子是絕對不會打獵的。」

凱爾一轉方才對公爵的讚嘆。這時赫爾哈特公爵將頭轉向了笑木屋。儘管萊拉已經躲到窗簾後方，她還是被嚇了一跳，從窗戶那處往後退了一步。

在過去十天裡，萊拉竭盡全力在躲避他。她沒有靠近任何河邊，也不曾到森林裡散步。甚至為此愧咎於比爾叔叔，只因為讓他獨自出去管理花園。她只在公爵離開莊園時才去幫忙，他回來的時候，她就會快步離開花園。

她計畫忍受這一系列不便的行為，直到今年夏天結束。秋天到來時，馬蒂亞斯就會訂婚、回到首都。然後，阿維斯就又會恢復平靜。

「妳還好嗎？要來我家嗎？」凱爾看著萊拉蒼白的雙臉，焦急地問著。

「不用，凱爾。我沒事。」萊拉搖搖頭，坐回面向餐桌的座位。

「反正傍晚就會結束了。」她無所謂打開書的瞬間，槍聲響起。隨之而來的是獵犬的吠叫聲和馬匹的奔跑聲。

萊拉握緊拳頭，翻閱著她無法閱讀的書本。

她覺得她別無選擇，今天一定要去樹林。那裡有許多可憐的鳥兒需要好好安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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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任何人對這章感到不適，那我想作者成功了。